晴光下的羽

那间位有着巴洛克元素的古蹟咖啡屋，店外没有任何招牌，但只要经过附近都能闻到从屋里飘来的咖啡香。
以前我也只从这店外经过，虽然知道这间咖啡屋也卖许多的旧书和古物那些小东西，但总觉得这不是我们这年纪的人会去的地方，所以一直没有仔留意过它。
直到那一次韩学长出现在这里，当下我忽然觉得这间咖啡店有了别种意义。
走进店里，轻柔悠扬的古典歌谣从唱片机传来，彷彿回到了民国二、三十年代，书柜后的小方桌坐着两、三位客人，看起来都是玩文弄墨的文化人，站在柜台后煮咖啡的老闆蓄着小鬍，一双细小的单眼皮不太像是本地人。
我绕了店里一圈发现韩学长不在这，也或许他在校忙着还没过来。于是我决定在这里等着学长，顺便伫足观赏墙面上那一张张的老照。
柜台后的老闆抬头看到了我，用有些口音的国语问我，「蒋小姐？」
我点了点头，看他对我笑着指向店内后方。
我有些狐疑的往他示意的方向走去。
穿过窄小拱门和走道，有种走近别人家屋里的感觉，我轻推开半扇的活动木门，外边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后院。
后院里栽满盛开的樱花林，步道尽头的石桌前韩学长拖腮看书。
我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，樱花落下的花瓣使我忆起了那曾经从学长身上落下的羽毛，他像是只属于这样梦幻世界里的人，有一瞬间，我觉得这个平日里熟悉的学长其实离我非常的遥远。
过了一会韩学长才注意到我，他对着我招了招手，我则笑着摇摇头。
他只好起身走来，「干嘛不过来？」
「学长在樱花树下的画面很美，我怕我会破坏了气氛。」
韩学长轻皱起眉头笑着说，「我是在等你呢。」
我望了院子四周，由衷的讚叹，「学长，我从来不知道学校附近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地方。」
「因为现在正值樱花开的时节，我很想让你来看看。」韩学长说，「这里属于田村先生的私人庭院，少对外开放，这十几株樱花是当年他从日本来台时移来种。」
「田村先生就是柜台那个老闆？」
韩学长点点头，「他祖父是湾生，他原本是寻着祖父的根才来台定居的。」
「湾生？」这是一个我没听过的陌生名词。
「湾生是指早期日据时代在台湾出生的日本人。」
学长说。日本殖民时期，日皇鼓励人民来台开田村先生的祖父出生在台湾，从小以为台湾是自己的故乡，直到二战日本战败，在台的日人全部被迫离台。
祖父离开时原本还怀抱着有一天会再到故乡的期待，田村从小听祖父说在台的故事，对台湾有着一种独特的感情。
长大后的田村和大多数的日本人一样，过着平凡忙碌的日子，总是搁着祖父想回台的计划，直到祖父临终前遗愿未了，因为悔恨才决定带着祖父的牌位回台寻根。
田村先生告诉学长，当他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就爱上了这片土地，仅管物换星移，现代化的台湾已不是早期农村社会的模样，但是他仍然感觉到台湾特有的空气，像是前世记忆或又像是祖父藉由他的眼睛，让他感受到祖父留在这块土地上的情感。
虽然最后他没有找到祖父口中的日村旧址，但是他找到了这里，一间从清末民初就存在的一百多年，充满历史记忆的老房子。
他透过不少管道才找到房子的后人，花尽积蓄想尽办法的买下它，让它从几近废墟中重生，就像他在这块土地重生一样，他决定在这里定居，以怀念祖父来经营自己的梦想。
「田村先生就这样一个人住在台湾？」我问。
韩学长说，「他先前在日本原本有个论及婚嫁的女友，但是他爱的人并不想和他一起来台湾。」
黄昏馀晖下的樱花有种淡淡的哀愁，我望着静静飘落的花瓣。